他是一位地质及岩土工程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高等院校统编教材《工程地质学》(上、下册)的编著者之一;第一次结合我国国情建立了我国工程地质学学科体系,这一理论体系对我国的工程地质界影响深远;他历经磨难,入牛棚、挨批斗,身心受到摧残,但仍然坚持“科学为业,诚信为人”的准则,以一句“人生无坦途”而淡然处之;他,参与主持了数十个大型岩土工程,国家重点工程,为国家经济建设鞠躬尽瘁,成果卓著……
当我们面对眼前这位德高望重,历经沧桑、愈摧弥坚的杰出工程专家沈孝宇教授时,我们被他一生所执着坚守的“信念”所感动了,的确,只有信念,才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只有对信念的坚守,才能成就一个人非凡的人生。
——题记
一
1934年12月9日,沈孝宇出生于福建福州。这里人杰地灵,贤才辈出,文化底蕴丰厚。然而,沈孝宇出生之时,正值中国内忧外患之时,1938年,日寇在占领厦门后,将侵略的矛头指向福州地区,此后数年间,福州曾两度沦陷。日寇侵占福州后,群众稍有嫌疑,辄遭杀戮,甚至行人走路,趋避未及,亦罹杀身之祸。仓前山、大桥山、洪山桥等处,伏尸累累,流血成渠。每隔数日必有寇车一辆,押载数十无辜民众人,驱入刑场,或残杀、或活埋、或枪毙、或砍头、或剖腹……哭声震地,惨不忍睹。为了逃避灾难,沈孝宇一家逃难到江西赣州。
1944年,10岁的沈孝宇开始在赣州正式念书,开始了他的蒙学生活。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带着家人迁往南昌。1946年,父亲的工作转到了汉口,这样一来,沈孝宇就随家人一起到汉口定居,并直接入中学部就读。1949年,沈孝宇毕业于市二中。
全国解放后,沈孝宇二舅的公司倒闭了,这样一来,父亲便和二舅一起到北京创业。沈孝宇也顺利的考入北京地质学院,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
北京地质学院创办于1952年,那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为了适应大规模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教育部根据“以培养工业建设人才和师资为重点,发展专门院校,整顿和加强综合性大学”的方针,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院系调整。北京大学地质学系、清华大学地学系地质组、天津大学(原北洋大学)地质系合并成立了北京地质学院。
沈孝宇是北京地质学院早期的学生之一。大学期间,他勤于钻研,连续二年被评为优秀学生,并因此获得大学补助金待遇。1956年,沈孝宇大学毕业。在大学的最后一年,追求政治进步的沈孝宇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一年沈孝宇因为成绩优异,被选拔并考取留学苏联的博士研究生。因此毕业后就和几位同学一起去了俄语学院学习俄语,为留学苏联做准备。1957年,那是一个政治风潮突起的年代,这一年的下半年,举国上下刚刚结束了整风运动,又进入了“大鸣大放”阶段。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未来发展充满了激情和向往。沈孝宇的爱人因为向上级提了几条意见,竟被判为“右派”。紧接着,沈孝宇也被认为“站错了立场”,被取消了留苏资格,留校在工作中“改造”自己。就这样,沈孝宇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教书育人生涯。
二
1962年至1964年间,沈孝宇迎来学院建校以来一个标志事件,这个标志性事件就是《工程地质学》(上、下册)的出版,这标志着北京地质学院借助前苏联较先进经验的基础上,建立了较为适合我国当时国情的工程地质教育体系,由他的恩师张咸恭、张忠胤和沈孝宇编写,中国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工程地质学》(上、下册),标志着北京地质学院已形成了我国工程地质学的理论体系。
《工程地质学》的编写,是在他们讲授工程地质学课程和参加生产实践的基础上,结合我国的具体国情、收集了大量的我国生产和科研部门的实例和资料及总结编者多年来教学经验的基础上编写的。其内容丰富,注重理论联系实际,重视工程地质基本功的训练。《工程地质学》不仅首次确定了适合我国国情的工程地质学学科体系,而且明确强调工程地质应以评价工程地质问题为核心,才能更好的为工程建筑服务。这一理论体系对我国的工程地质界影响深远,不少部门在70,80年代,甚至90年代,在工程地质勘察中,仍以查明和评价工程地质条件为主要目的。 1966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沈孝宇再次陷入了政治的漩涡。不过这一次,他已没有了1957年的幸运。在这个打倒一切的时代,他也被打成反革命。和无数个在这个年代被冤屈的知识份子一样,沈孝宇被劳改十年。生活给这个时代的精英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在此后的十年间,沈孝宇当了三年农民,他种稻田,烧锅炉,建房子,让漫漫岁月在汗水和屈辱中度过。在这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在内心支持着他,那就是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和对自己的信心。
1976年,对于新中国来说,是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一年。这一年,周总理、朱德和毛泽东主席相继辞世。随着“四人帮”的倒台,给中华民族带来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沈孝宇重新回到学校工作。这其间,沈孝宇的爱人终于平反了,并恢复了党籍,沈孝宇也被彻底平反。这个时候,岁月沧桑,地质学院已从北京迁到武汉。从1966年6月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严重破坏了我国的教育事业,学校被迫停课,教学处于瘫痪状态。地质学院的工程地质教育也遭到了严重破坏。
沈孝宇回到地质学院的时候,学校刚从北京迁到武汉不久,原来的教学仪器和各种设备多遭破坏、遗失,校舍重建,工程地质教育百废待兴。但可喜的是,沈孝宇终于迎来了“文革”后科学的春天。1977年,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 1978年,平反改正后的沈孝宇以百倍的努力投入到武汉建校和教学工作中去。1980年,沈孝宇编著了研究生教材:《结合水动力学基础》等讲义。1981年到1984年间,学校建起来了,沈孝宇辛勤的努力得到学校教职工的普遍赞誉,他被评为优秀共产员,优秀教师,并连升四级,1984年成为名符其实的教授。
1985年,中国第一个经济特区的经济建设已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与校长一起来深圳考察的沈孝宇代表学校与南油一家公司合作,竞标深圳黄田机场海域及陆域岩土工程勘察。担任总工程师的沈孝宇和他们的竞标团队,打败了众多投标公司,获得了黄田机场的工程勘察权。因为这次投标,沈孝宇彰显了他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杰出专家级的勘测经验,求贤若渴的深圳市政府,由市长出面直接到地质大学把沈孝宇“要”到了深圳,从此,历经人生磨难的沈孝宇再一次开始了人生的一个大转折,置身深圳,加入了深圳“拓荒者”行列,担任深圳机场建设指挥部高级技术顾问和深圳机场扩建停机坪软基加固施工联合办公室总工程师。开始了他长达8年的国家重点工程项目——深圳机场的建设工作。
在此后的岁月里,沈孝宇又完成了150万平方米国家重点工程项目——浅海区深厚淤泥的地基处理,即深港西部通道口岸填海及地基处理工程的可行性研究、初步设计到施工图设计及项目设计的总负责工作,同时又完成了十数项岩土工程的勘测、设计施工等工作,并分别担任项目的总工程师和总技术顾问等职,为国家地质研究和特区建设做出了杰出的贡献。1993年,鉴于沈孝宇在地质工程学领域的杰出成就,国院授予沈孝宇国务院特殊津沾的待遇,深圳市政府也将沈孝宇教授吸纳为深圳市市管杰出专家。沈孝宇的名字,已与工程地质及岩土工程学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三
2004年7月,年近古稀之年的沈孝宇教授,写下了《科学为业,诚信为人——寄语年轻的地质工作者》一文,用自己一生的实践和经历,向年轻的地质工作者讲述了自己一生的艰难坎坷、愈摧弥坚,立足科学、无私无畏及笃诚为人、诚信为本的心路历程,在新一代地质工作者中产生了巨大反响。同时,借《寄语》一文,沈孝宇也梳理自己充满坎坷经历和不断战胜困难的人生经历。为年轻一代的地质工作者面对困难和挫折提供了一个可资参照的范本和充满智慧的启迪。
沈孝宇告诉年轻人,他在母校毕业后的近半个世纪以来,在教育、科学及建筑工程岗位上,付出了心血,完成了国家交给的任务,受到了表彰、奖励,得到了荣誉和地位,这一切,只有投身到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筑的洪流中才能得到。他强调说:人生无坦途,他们这一代经历了不少政治风暴,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和工作都相当艰难坎坷,有时几乎被推到了绝境,他的家庭和他本人只所以没有崩溃,完全是“信念”在起着巨大的作用。那种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和对自己的信心,使他和他的一家渡过了无数个不幸的日日夜夜,才盼到了东方日出。他相信,过去的那种使人刻骨铭心的动乱不会再有,年轻人在工作、爱情、家庭及生活中遇到的某种不顺、不幸、甚至挫折,都是不可避免的。一帆风顺只是一种愿望。但只要有一种百折不回的坚毅,战而胜之的精神,去迎接坎坷的人生旅途,就一定能战胜困难。沈孝宇说,战胜困难的勇气,才是我们应有的人生观。
在《寄语》里他特别告诉年轻人,一定要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他举例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的他还在当助教,但那一段时间艰苦的野外地质工作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且长久的激励着自己。
那是1959年,沈孝宇在山西省进行大面积地质填图工作,他和同学们赤身淌过激流中的汾河,在吕梁山因迷路一整夜都在崎岖的山林中摸索行走。那时正值隆冬,在白雪皑皑的太行山中,他们的衣服被雪水冻成了“盔甲”,寒冷、饥饿和疲惫在考验着他们意志,他们没有倒下;在那漫漫的荒山野林,他们吃过野菜、睡过露天戏台,爬过悬崖陡壁,下过地下暗河,但他们没有怨言,没有退缩,为晋东南人民生活和当地工业建设付出了艰辛的劳动。
在艰苦环境里铸就的坚忍不拔的性格,沈孝宇一直保持了下来,即便是1988年学校派他到深圳参加新机场建设,那时他已是教授,年过半百,在学校已有非常好的工作生活环境,但面对一片草塘、泽地的深圳机场建设工地,他整天在海滩泥沼中工作,在南方的烈日晒透了的工地简易办公场地,在热浪难耐、蚊蝇纷飞的工作环境里,他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在一次台风暴雨中为了抢救刚刚碾压过的停机坪,他和同事们冒着狂风雷暴,淌着齐腰深的水去疏洪排涝。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教授,而是一名建设者。这种作风,完全来自于年轻时的锻炼。没有这种精神,他无法想象可以在三年中坚持完成深圳政府交给的机场地基加固的任务。
在沈孝宇的工作实践中,“立足科学,无私无畏”成了他坚守的工作准则。在他看来,一个地质工作者,必需要有多种学科知识,如基础学科、专业学科、计算技术等的综合知识储备来解决资源、环境、工程等实际建设中的问题,一位名副其实的地质工程师或研究人员,不但要精通上述学科知识,更重要的是要掌握每一学科的精髓。不管你是硕士、博士,也不管你是助工还是高工,重要的是要有真才实学。有了这一点,你就会在地质工作事业中,扎扎实实的工作,在难题面前无所畏惧,用自己的智慧去解决问题。他正是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这一准则。沈孝宇清楚的记得,1991年,在深圳机场修建飞行跑道最关键的时刻,他发现地基中有一层填土性质很差,碾压后将达不到规定跑道地基的技术标准的填土层,如不及时处理,将危害跑道的使用。沈孝宇果断的建议,将这一层近十万立方米的土层挖除并换填优质填土,这一建议因涉及返工的责任和代价的问题,立即遭到主管领导的反对,甚至认为沈孝宇是无中生有,和领导作对。但沈孝宇清醒的认识到,机场工程的质量关乎国家的工程质量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已做好了被恶告、被辞退的准备。他用这层填土性质指标数据进行计算分析后,最终说服了大家,并经中国民航设计院批准采用了他的建议,保证了跑道的施工质量。在深圳的近二十年,沈孝宇完成了各种大小地基基础工程已无法计数,其严谨的工作作风和立足科学,无私无畏的精神,使他一步步从一名地质工作者步入岩土工程及地基基础专家的行列。
经历过十年内乱的沈孝宇,深切的体会到诚信的重要,上至一个国家领导下至一介百姓,诚信乃为人之本。沈孝宇经常说:做人,不可无诚信。然而,这个几乎无人不晓的道理,真正做到,且一生信守,实属不易。在学生年代,沈孝宇即要求自己做到老老实实,实事求是。他从一点一滴做起,从不改一个原始试验数据,从不抄袭别人的成果、结论,从不作不实的地质报告,对不懂的理论技术决不装懂,养成了一种优良的科学作风和为人风格。在他的字典里,对科学的弄虚作假是一件不可饶恕的问题。他曾见过这样一位地质工程师,为了能够显示自己的才能,主动请战找当时机场工程急需的块石材料,在由其负责的钻探资料中,居然将花岗岩风化壳分带的界限作了不实的变动,即把强风化带下限移到近地表附近,从地质柱状,地质剖面图改到储量计算,虚报了石材储量数百万方。结果工程动工开采石方时,削去数十米山头全是风化土,见不到一块岩石,使得国家重点工程蒙受巨大损失。真相揭露后该工程师所在的勘探公司险遭取消资质。他本人亦受到了处分,丢了高级职称。
“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沈孝宇常常语重心长的告诫年轻的地质工作者们。
而对于工作中的失误和差错,沈孝宇从不文过饰非,他告诉我们说,数十年的工程实践中,他也发生过一些工作差错,但每次他都勇敢的承认过错,承担责任并立即纠正。记得他曾在一处大面积软基处理工程中负责设计工作,曾采用书上通用的模型计算软基沉降,并依此设计了预压工艺过程和卸载时间,结果施工开始后不久,即发现地基的沉降速率和沉降量超出计算范围值,可以预见预压工期将延长。沈孝宇当即建议补充勘察试验,通过新的试验数据,发现淤泥的厚度和含水率超过了他设计选取的参数。这样原设计所选的计算模型便失去应用条件,在重新组织人员经过各种理论和模拟计算后,得到新的沉降和时间关系。他在工程的专家组会上通报了新的计算结果,并分析了原设计差错的原因,主动承担了责任,并在后续的大规模施工中加强监测,不断地依据新的数据,修正各个单元沉降的预测过程,使这个工程的各个单元都能达到预期的加固技术效果,得以顺利完工。
近年来,沈孝宇经常受邀到相关学院进行学术报告,作为我国重量级地质专家,沈孝宇除对相关专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就学术角度进行深入浅出的讲解外,还特别鼓励教学一线的老师们要肯钻研,不怕失败,善于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正像他所精心书写的“寄语年轻的地质工作者”一文的标题一样——“科学为业,诚信为人”已成为沈孝宇数十年地质工作的真实写照。沈孝宇说,我虽已退,但未休,有生之年,只要身体许可,将继续为实现现代化而工作。的确,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和科学实践,将信念、笃诚、科学精神传导给下一代,让下一代地质工作者早日成为国家栋梁,才是沈孝宇最大的心愿。
编辑/记者:程源绍 苏 玲